第81章
逍遥王爽朗一笑:“爱妃可知这八宝饭出自何人手?”
钱氏也笑了:“不知是哪位高人, 值得让王爷这般卖关子。”
“此乃楼上楼的私房菜,是唐槿那孩子亲手做的。”
钱氏笑意一滞:“是吗?”
说话间,她无意识地又拿起筷子, 吃了起来。
逍遥王原本是笑着的, 但看着钱氏神情怔忪地一口接一口,一盘分量十足的八宝饭转瞬就去了一半。
他心里忽然就开始泛酸。
“爱妃,别吃了。”
“王爷…这饭很好吃。”话一出口, 钱氏眼角的泪水簌簌而落。
一滴,两滴, 三四滴,滚落成行…
她好像真的饿了。
逍遥王伸手握住了钱氏的手腕,心疼道:“不哭不哭啊,我们不吃了好不好?”
钱氏怔怔抬头, 眼底有茫然, 有悲凉。
“橙子…酸。”她不想哭的,但眼泪就是不听话,流个不停。
逍遥王叹了口气,去拿她手里的筷子。
钱氏攥着筷子不撒手, 声音干涩:“王爷。”
逍遥王没有再说什么,直接把人抱在怀里,是他思虑不周…
筷子无力脱手,砸落在地,那压抑的呜咽声再也忍不住。
钱氏泣不成声,哽咽不止。
良久, 怀里的哭声才渐渐低了去, 逍遥王轻轻摸着钱氏的发丝,道:“这是那孩子特意托我带回来的, 也算是有孝心了,爱妃莫要伤神,以后都会好起来的,本王也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。”
钱氏听了这话,眼眶又是一酸,她忍住泪意,缓缓摇了摇头:“奴家不想王爷难做,我与那孩子的缘分浅,这一生注定要欠她。”
她不是个好娘亲,她到底也是自私的。
她对唐槿充满愧疚,但又无法做到坦然去面对过往。
多少次午夜梦回,她总会看到小小的唐槿,那么乖巧,那么安静,醒来只觉心里空荡。
她内心受尽煎熬,却不知道该如何做,只能三五不时地命白管家打探着唐家村的消息。
知道女儿平安长大,知道女儿考中了秀才,她才略微安心,才硬起心肠,埋头过好自己的日子。
仿佛不去想,就能忘了。
可老天仿佛都在谴责她这个娘亲做得太不负责任,兜兜转转,又把女儿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逍遥王扶住她的肩,认真道:“爱妃放心,本王一点也不难做,此事就交给我吧。”
钱氏聪明地没有再说什么,七年夫妻,她已然了解逍遥王的性子。
如此,她往后也能多安心些。
另一边,楼上楼。
老太太裹着被子往院子里的躺椅上一坐,打算小憩的样子。
“唐祖母,我去钱庄一趟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唐棉交代了一声,就往外走。
“你去钱庄做什么?”老太太刚躺下想眯一会儿,闻言又坐了起来。
“去兑银票啊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老太太豁然起身。
“等一下!”又两道声音响起。
刚走到书房门前的唐槿和楚凌月一起开口,随后便一个进书房,一个回了房间。
唐棉:“…”不是她想得那样吧,这三个人不会是都想让她帮忙兑银票吧。
很幸运,她猜对了。
唐老太太压低了声音,朝她摆摆手:“过来,跟老婆子我回屋。”
财不外露,她这些日子可是攒下了不少银子。
唐棉跟着老太太进屋,眼瞅着老太太拿出一只又厚又长的棉袜子,里三层外三层,从里面数出来十锭银子。
“来娣啊,这可是一百两银子,一定要换张一百两的银票回来啊,千万别弄错了。”唐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摸着银子,好似在跟自己的宝物道别。
唐棉一言难尽地看着老太太,满脑子就在意两个问题:“唐祖母,我改名了,我现在叫唐棉。”
还有一个问题就是,老太太这袜子洗过吗?
她心里觉得埋汰,但她不敢说。
“只要你把银票好好地兑回来,你叫唐金子都行。”唐老太太摸着银子,又数了两遍,才让唐棉把银子收起来。
好在唐槿和楚凌月比较痛快。
“我兑一千两。”唐槿递过去一个木盒。
“我兑七百两。”楚凌月也递了个木盒。
唐棉默默接过来,忍不住提了个建议:“不然也给唐祖母准备个木盒吧,她的银子都没地方放。”
哪知话音一落,她的后背被拐杖杵了一下。
唐棉惊得连退三步,虽然不怎么痛,但很吓人,毕竟老太太不是一般的虎。
“少惦记我的银子,老婆子我哪里没地方放了,我那袜子结实着呢。”唐老太太一脸不满,那可是她出嫁那天穿的袜子,缝了又接,破了又补的,塞个百八十两银子,一点事没有。
唐棉无语:“行吗,您老的袜子最好了,我先去了。”
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。
“等一下,我也去吧。”唐槿想了想,开口道。
“那我也同去吧。”楚凌月不知想到了什么,也开了口。
唐棉看着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人,很想说,要不干脆就你们小两口去算了,三个人一起显得她有点多余。
但想起自己还有护卫的职责,便没有发表意见。
没想到唐槿直接来了句:“唐棉你就留下吧,我和娘子两人去便可。”
唐老太太欣慰道:“是该唐槿和凌月去,那么一大笔银子,万一丢了或者跑了怎么办,你们去,老婆子我放心。”
唐棉听得脚下一个趔趄,什么丢了跑了的,银子又没长腿,老太太这是不放心谁呢?她是那种人吗?
等一下,这小两口不会也是那个意思吧……
想到这里,她递银子的手一顿。
“唐槿,凌月,你们说实话,是不是也担心我带银子跑了?”
一定是这样的,亏她方才还觉得自己多余,想方便这小两口呢。
现在就很心痛,又痛又难受。
唐槿无奈笑笑:“你想什么呢,我还不放心你吗?我们回房说。”
随后,她递给楚凌月一个眼神,三个人一起回了房。
进门后,唐棉便气鼓鼓地把银子往桌上一放:“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,我都要跟着,万一有什么意外,你们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。”
唐槿摇摇头:“别瞎寻思,跟你说正事呢。”
话落,就见楚凌月拿出一套自己常穿的衣服递给唐棉。
唐棉一愣,什么意思?
楚凌月正色道:“你换上我的衣服,戴上面纱,我就不去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,唐棉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,原来人家小两口是这个意思。
心里顿时就不难受了。
换好衣服,唐槿走在前,脚才刚抬起来,唐棉就赶紧搂住了她的胳膊,语气娇滴滴道:“阿槿,等着我嘛。”
唐槿深吸一口气,不知道为什么,小姐妹每次假扮楚凌月的时候,她都有种想一砖头拍晕对方的冲动。
楚凌月用力抿住唇角,努力维持着面色:“你们快去吧,万事多加小心。”
唐槿这才忍着拍人的冲动出了门。
院子里,唐老太太瞅着她们相携离去,眼睛用力眨巴了几下。
“唐棉啊,我怎么瞧着凌月回屋一趟,身子壮硕了许多?”
屋里静悄悄的,并没有人回应她。
老太太揉了揉眼,心道不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吧,哎,年纪大了,不中用喽。
就连脑子都不怎么好使了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她悠悠闭上眼睛,陷入梦乡之前,脑子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,到底是哪里奇怪呢?
好像是唐棉那丫头,她怎么躲在凌月屋里不出来了……
老太太眼皮一沉,没等想个明白,就睡着了。
同一时间,唐槿和唐棉走到了大街上。
她们有意放慢脚步,偶尔还会在摊位前驻足,甚至故意走到城西,寻了个离楼上楼远的钱庄,直到换好银子,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
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唐棉突然顿住脚步。
唐槿心里一紧:“怎么不走了?”随后,她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蛇出洞了?”
唐棉斜了她一眼:“大白天的,路上还那么多人,那蛇怕是傻了才会动手。”
“那你停下做什么?”唐槿想想也是,心里的紧张不由散了些。
唐棉佯装累了,靠着她的肩膀,小声道:“有人跟着我们,跟我来。”
跟着她们的人还不止一拨。
想到那引蛇出洞的计划,唐棉直接领着唐槿朝身后走去。
小乞丐正想着怎么上前搭话呢,就见她们回头走过来,一时呆住了。
走到小乞丐面前,唐棉掐了掐唐槿的胳膊,示意唐槿说话,她学楚凌月说话太累了,不仅要慢声慢气的,还要夹着嗓子让声音变柔和。
再折腾几回,她迟早要忘了怎么正常讲话。
唐槿意会,和颜悦色道:“你是在跟着我们吗?”
小乞丐双手紧紧握在胸前,鼓足勇气道:“鱼儿爷爷让我给你们带个话。”
唐槿仍旧笑着:“鱼儿爷爷是谁,让你带什么话?”
小乞丐下意识地回头,看了眼倚着墙根的老乞丐。
唐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有点眼熟,是那个破庙里带头的老乞丐。
老乞丐见状,状似随意地张开双臂打了个哈欠,又往上面仰了仰头,转身就走了。
小乞丐一跺脚:“你们晚上别来了,我们有吃的。”
丢下这么一句话,他就匆匆去追老乞丐了。
唐棉若有所思地盯着老乞丐的背影,又靠到了唐槿的肩膀上,低声道:“那老乞丐似是个好心的,这是提醒我们呢?”
唐槿想了想,明白了一些:“今晚就去破庙送吃的。”
看来引蛇出洞的计划要成功了。
唐棉没有吭声,回去换过衣服,进了书房才道:“今天跟着我们的可能有四拨人。”
第82章
唐槿和楚凌月对视一眼, 一起看着唐棉,等她说下去。
唐棉拿出纸笔,画了一条长线, 一边标注一边道:“左边跟着的那两个应该是逍遥王府的人, 其中一个是上次护送我们回来的侍卫,我认得他,右边这两个估计就是咱们想引出来的傻蛇了, 后边则是那个老乞丐。”
“另外一路呢?”唐槿见她放下了笔,下意识问道。
唐棉拧了拧眉:“那老乞丐是个深藏不露的习武之人, 他当时的动作应该是在给我们暗示,左右两边我都发现了,就是吃不准上边这一路是什么意思,可能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或许老乞丐只是脖子累了, 才抬头伸展了一下, 并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。
这时,楚凌月伸出手指,点在了纸上:“你没有想多,的确是四拨人。”
“怎么说?”唐棉诧异了一瞬, 难道楚凌月也深藏不露?可是楚凌月没跟着去啊。
“娘子,你发现了什么?”唐槿也诧异。
见她们都看着自己,楚凌月不紧不慢道:“你们可还记得,丘凉丘大人曾说,她派了两个暗卫过来,这二人上次还好心办了坏事, 打乱了我们的计划。”
如果她没有猜错, 唐棉没有发觉的那一路人,极有可能是那两个暗卫。
听到楚凌月的话, 唐槿和唐棉终于想起了这一茬。
紧接着,唐棉就不服气了:“真有暗卫吗?”
老乞丐明明跟她打成了平手,没道理老乞丐能发现暗卫的存在,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啊。
“这还不简单吗,看我的。”唐槿起身抬头,提了提气,“两位若是在上边,还请下来一见。”
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落下,书房里便静了静。
下一瞬,两道身影从半开的窗户外跳了进来。
唐槿想都没想就挡在了楚凌月身前,虽然知道这两位可能就是丘凉安排的暗卫,但乍一这么见面,她还是没忍住戒备起来。
唐棉就更干脆了,直接上前打量起来:“还真有暗卫啊,不知道你们暗卫的功夫如何,可敢与我过几招?”
甲二没忍住,先出了声:“在下是皇家暗卫,隶属天子近侍,武艺乃暗卫第一人,身经百战,从无败绩,请赐教。”
话落,他心虚地觑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甲一,其实他输过一回。
那还是十年前,他跟甲一联手都没打过丘凉,因为丘凉不仅天生神力,还能预判他们的出招,可像丘凉那样的奇人,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。
甲一则目不斜视,好似什么都没听到。
甲二悄悄松了一口气,大哥在外人面前,还是知道给他留面子的。
“赐教就赐教,我早就想领会了。”唐棉艺高人胆大,一点也不虚。
唐槿见俩人针尖对麦芒的样子,揉了揉眉道:“你们要打出去打,避着点人。”
好吧,她也好奇小姐妹的身手在皇家暗卫面前,能撑多久。
甲二和唐棉对视一眼,齐齐转身出门。
甲一这才抱拳,沉声道:“在下甲一,乃暗卫队长,见过两位夫人。”
二弟还是年轻啊,说那么多名头有什么用,一般这种时候,他只需一句我是暗卫队长,就够了。
唐槿心神微松,坐到楚凌月身边:“甲一大哥不必客气,请坐。”
“多谢,不知两位夫人有何吩咐?”甲一神色肃然地坐到了对面。
什么吩咐?唐槿沉默,她们只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暗卫在,哪有什么吩咐。
沉默中,楚凌月开口问道:“不知两位这几日是否一直跟随在后?”
甲一在京城时见过楚凌月,面对熟人,语气轻松了许多:“正是,我们兄弟二人是奉陛下口谕,由丘凉丘大人全权指挥,负责两位在平蛮州的安全。”
“有劳了,不知你们今日发现有几路人在暗中跟着?”楚凌月从容问道。
甲一答道:“三路,一路来自安郡王府,一路来自逍遥王府,还有一路是城西破庙中的乞丐。”
楚凌月轻轻点头,跟她们所想的一样。
就在这时,唐棉和甲二回来了。
唐槿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,好像连三分钟都不到,小姐妹还需继续努力啊。
甲二神采飞扬道:“在下小胜一局。”
唐棉撇撇嘴:“确实是小胜,也就仗着比我大了十几岁,不然还不一定谁厉害呢。”
甲二挑眉不语,反正他赢了,只有输了的人才会嘴硬。
“甲二年轻气盛,让各位见笑了,若是无事,我们兄弟就先退下了。”甲二起身,抱拳道。
唐棉翻了个白眼:“都快四十的人了,哪里年轻了。”
唐槿嘴角微抽,小姐妹这嘴啊,一点也不服输。
楚凌月淡淡一笑:“辛苦二位,唐棉也还年轻,又痴迷武艺,两位若是方便,往后还请不吝赐教。”
有皇家暗卫陪着练手,再指教一二,想来对唐棉的武艺多有助益,往后考武举人的时候也更有胜算。
唐棉闻言眼睛一亮,但碍于方才的意气之言,憋着没有吭声。
甲一识趣地应道:“这是自然,三位若有吩咐,随时招呼我们兄弟二人就是。”
说罢,他瞥了甲二一眼,两人便一起出门,飞身一跃,消失在院中。
唐棉见他们走了,才坐到桌前,端起茶杯喝了两口:“说实话,这皇家暗卫还是有点本事的,不过再让我练上十年,未必打不过他。”
楚凌月淡淡道:“你既想走武举的路子,便不要错失良机,此二人皆可为师。”
“拜他们为师!”唐棉惊呼一声,对上楚凌月平静的目光,她恹恹地放下杯子,“也不是不行,但我要跟另外那个大哥学。”
她才不要拜那个狂妄的甲二为师。
楚凌月不置可否道:“此事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该递的台阶她已经递了,唐棉迈不迈,又怎么迈,就看个人了。
到底是相处了这么久的人,不管今后如何,她都希望唐棉能越来越好,希望老太太颐养天年,希望唐槿平安顺遂。
唐棉挠了挠头:“我明白的,凌月,谢谢你啊。”
要不是楚凌月好意说了那么一番话,她还真不好意思开口。
楚凌月浅浅扬唇,低头喝茶。
唐槿见状,语气难掩得意道:“你是该感谢我家娘子,要不是我家娘子聪明,凡事都想得周到,你那长草的脑子怕是也想不起这一茬,白白浪费大好机会。”
唐棉:“…”夸楚凌月就夸楚凌月,怎么还贬低她起来了。
她的脑子里才没长草,里边装着的明明都是智慧。
“我感谢凌月,你得意个什么劲儿,你要是聪明,你咋没想到说那些话啊。”
唐槿一脸与有容焉道;“我家娘子聪明就行,反正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唐棉滞了滞,可怜巴巴地看着楚凌月:“凌月,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姐姐,我们也是一家人吧。”
炫耀什么,谁还不是自己人了。
楚凌月眸光轻闪一下,并没有接这个话茬:“我们去厨房准备吃的吧,天色也暗了,你们快该出门了。”
引蛇出洞的计划还没有结束,每一次行动都很关键。
不过,有两个暗卫在,她倒是不用再过多担心这两个人的安危了。
半个时辰后,吃的都已准备好,唐棉也再次扮作楚凌月。
一辆满载着食物的马车从楼上楼后门驶出,直奔城西而去。
不出半刻钟的功夫,安郡王府便收到了消息。
“父王,这次下手吗?”周枭心里合计着这回一定要多带点人手,挑武艺最高的去,力求一击必中。
安郡王却没有着急下令,而是看向了回来传信的侍卫:“消息可属实。”
“回王爷,卑职亲眼所见,千真万确。”
安郡王皱了皱眉,又问:“白日里那一路人,可打探清楚了?”
“是逍遥王府的人。”
“逍遥王府的人发现你们了吗?”
侍卫迟疑了一下,道:“卑职不敢确定。”实际上,他觉得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,甚至还曾隔着街道对视了几回。
只是双方都选择了按兵不动,是以并没有交手。
安郡王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让人都撤回来吧,没有本王的吩咐,不可妄轻举动。”
“卑职领命。”
待侍卫退下后,周枭不解道:“父王,逍遥王府就派了两个人,只要咱们小心行事,打他个出其不意,还能不成事吗。”
机不可失啊。
安郡王沉沉摇头:“本王总觉得上次那事有些蹊跷,逍遥王勇武有余,智谋不足,这些年来也很安分,不像是有后招的,我担心除了咱们之外,还有人在暗中盯着。”
且那些人八成是护着唐槿和楚凌月的。
事关重大,稍有不慎,多年布局便毁于一旦。
他十年都忍过来了,不能急在这一时。
听他讲完,周枭拧了拧眉:“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安郡王沉着脸道:“传信给海上的人,答应他们的条件。”
“父王三思,海上那些人…”
“枭儿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安郡王打断儿子的话,眼下最重要的是成事,若不能成事,谋划再多也没用。
“是。”周枭低头,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。
此时的唐槿和唐棉已经到了城西。
破庙外,老乞丐什么都没说,只领着人齐齐一拜。
唐槿和唐棉心里紧张着能不能引蛇出洞,便没有耽误时间,立时坐上马车折返。
马车就要转过街口时候,老乞丐正要飞身落到马车上,膝盖冷不丁的被一颗石子击中。
他腿一软,摔倒在地,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。
第83章
老乞丐心里一骇, 忙站起来四下打量道:“敢问是何方好汉,还请现身。”
寂静的街道,除了他便再无人影。
老乞丐站在原地警惕片刻, 一咬牙, 又跟了上去。
只是被这么一耽误,等他追上马车,楼上楼也近在眼前了。
酒楼后院, 唐槿和唐棉刚下了马车。
甲一便落在院中,抱拳道:“逍遥王府的人和郡王府的人半路都撤了, 破庙里的那个老乞丐跟了一路,我怕他坏事就出手拦了一下,眼下他也回去了。”
知晓老乞丐白日里曾发现他们,他和甲二这次又小心了许多。
不然再被人察觉, 皇家暗卫的脸往哪儿搁。
还有一点就是, 那个老乞丐的身份也要好好查一查。
楚凌月闻声打开房门,心知今晚也没有成功。
夜深,大家便各自洗漱休息了。
房间里,楚凌月瞧了眼似是欲言又止的唐槿, 抿了抿唇角,走去床边。
唐槿见状,忙凑了过去:“楚凌月,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?”
她坐在床边,语气忐忑,面上也忐忑。
楚凌月只觉心间一乱, 脸上却不显什么, 淡淡道:“何事?”
唐槿用力攥了下手指:“我们之间的事,说好了今晚讲明白的。”
她可是惦记一整天了。
“你说。”楚凌月压下起伏的心思, 她们之间要如何说明白?
她缓缓坐起身,目光落在棉被上。
长发披肩的女子,眉眼一如既往的沉静,身上只着一层淡青色的薄纱里衣,烛光昏黄,隐隐能看到那薄纱下的肌肤,柔白胜玉。
似晨间白雪,只待朝气散去,便美不胜收。
唐槿看得心头一烫,仓皇移开视线。
她盯着床上的枕头,道:“楚凌月,你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对吗?”
这一点,她能确定。
不然,纵使她喝多了,这个女人总是清醒的吧,清醒着却没有拒绝她,还隐隐迎合了那一吻……
楚凌月抬眸,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槿:“你想多了,我只对银子有感觉。”
【叮,奖励茄汁鲜虾面一碗】
“你…”看着面沉如水的女人,唐槿毫不犹豫地拆穿了她:“我们能不能都坦诚一点,有什么顾虑说开就是了,不要言不由衷。”
楚凌月垂下眼帘,幽幽道:“但你只爱银子,对吗?”
她差点忘了,这个人能分辨别人话里的真假。
听到这么一句,唐槿隐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。
“我是爱银子,但我也有点喜欢你,我们既然都对彼此有感觉,何不试试,万一当真就是彼此的好姻缘呢。”
她相信老乡的话,也明白自己的心思,更了解楚凌月的为人。
如果真要在这个朝代找一个伴侣的话,她希望那个人是楚凌月。
楚凌月面色一怔,有一点喜欢?
是真的,还是假的,是出自于心,还是为了荣华富贵?
可惜,她不是唐槿,便也分辨不出真假。
见她默不作声,唐槿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指:“我们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时间,若日后你仍想和离,我必不纠缠,但在那之前,你可以试着跟我相处一下吗,像寻常有情人那般。”
楚凌月看着那清瘦纤长的手指,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,她不露声色地抽回手:“唐槿,我现在只想早日攒够银子去京城。”
她不敢试,也不能试。
因为感情的事,一旦有了开始,必是以真心为前提。
她是这么想的,也会这么做,但她不确定。
不确定唐槿是否出于真心,因而害怕自己错付……
试与不试,像一艘没有船夫掌舵的船,在脑海中左右摇摆,让楚凌月拿不定主意。
唐槿手里一空,心里也跟着空荡起来,所以,还是被拒绝了吗?
不,与其说是被拒绝了,倒不如说是这个女人避开了。
她稳了稳心神,认真道:“楚凌月,你是有什么顾虑吗?我并不是非要强求,只是不想如此错过。”
毕竟她是第一次生出想跟人共度余生的念头,毕竟这个女人没有拒绝那有过两次的亲吻……
楚凌月轻轻闭了下眼睛,看向唐槿。
面前的人神色真诚,眼底似有星火闪烁,仿佛只要她点头,那星火便能以燎原之势,带着满腹赤诚汹涌而来。
楚凌月不由得呼吸一滞,心底的那艘船隐隐偏去了某一个方向。
沉默片刻,她心底一叹,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那便试吧,那便把一切交给时间吧,待到日后若当真撞了南墙,若当真错付,她也能走得干脆些。
“真的?”唐槿不敢置信地握住她的手,眼底一片笑意,“那我们以后就做真妻妻了,好吗?”
真妻妻?楚凌月抿了抿唇角,声音低缓道:“我们可以试着开始,但那种事……不行。”
唐槿愣了一下:“那种事是什么事?”
楚凌月耳根一热,用力抽开手,侧身背对着外面躺下。
这个登徒子,既然是真妻妻,自然要洞房花烛。
除非她们未来真的是两情相悦,否则,不行。
“到底是什么事不行啊。”唐槿满心欢喜,胆子也大了起来,俯身凑到楚凌月耳边,轻声问道。
“我乏了。”楚凌月扯了扯棉被,掩住发烫的耳朵。
那种事还能是什么事,这个人分明在装傻。
唐槿看到她泛红的侧脸,隐约明白了。
烛火一灭,唐槿上床后便把她搂在了怀里。
楚凌月身子一僵,一字一顿道:“唐槿,我说了,不行。”
唐槿一点也不介意她语气里的冷淡,笑道:“我只是抱抱你,又没打算怎么样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我觉得你说的对,但是……”
楚凌月蹙了蹙眉:“但是什么?”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停顿,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行吗。
唐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后脖颈:“但是除了洞房之外,亲亲抱抱总是行的吧。”
怀里的人长久沉默着,没有任何回应,似是已经睡去。
唐槿忍不住扬了扬嘴角,懂了,这是默许。
不管结果如何,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长夜漫漫,梦境香甜。
次日清晨,唐槿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人,第一次觉得分外舒心。
以后她都不用担心楚凌月误会了。
唐槿想到这里,无声笑了一阵,才神清气爽地穿衣出门。
身后,楚凌月悄然睁开眼睛,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。
早饭后,楼上楼照常开门。
周枭走进来,打量了一下坐在大堂里的人,尤不放心地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问魏管事:“逍遥王不在吧?”
“回世子爷,逍遥王不…逍遥王来了。”魏管事目光注意到门外的人,顺口说道。
周枭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,他嘴角抽了抽,快步就往楼上雅间走,只当没看见,不知道。
同时也没有再点什么私房菜,只站在窗后,望着大堂里的人,主要是看逍遥王。
逍遥王没看到周枭,进门后要了个雅间。
正好在周枭的对面。
“王爷,今日的私房菜是蒜香蜜汁鸡翅,一锅五十两银子。”魏管事笑呵呵道。
逍遥王也笑着:“呈上来吧,另外让你们掌柜的来一趟。”
“好嘞,王爷稍候。”魏管事头一回发自真心地对着这些贵人笑开,因为有逍遥王在,那个难伺候的世子爷就会乖乖的。
后院,唐槿听到魏管事的话,便去了小厨房。
不一会儿,她亲自端着那锅蒜香蜜汁鸡翅,去了二楼雅间。
“槿儿,坐,陪本王说说话。”逍遥王和蔼可亲地看着唐槿,示意她坐下。
唐槿便也没有客气,从容坐到了对面。
逍遥王简单吃了一些,觉得五六分饱了,才开口道:“本王这次来,是有一事要与你商量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唐槿打足精神,很期待逍遥王接下来的话。
逍遥王喝了一口茶,正色道:“本王也不绕弯子,想来你也见过了你娘亲,她如今是本王的侧妃,对于此事,你心里怎么想?”
唐槿想了想,答道:“回王爷,我没有什么想法,只要娘亲她过得好,便够了。”
这是原主的想法,也是她的想法。
逍遥王打量着她的神色,似是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“本王也只想爱妃过得顺遂如意,希望她开开心心的,但我也知道,她心里始终是惦记你的,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唐槿听到这里,见系统没有任何反应,便知逍遥王果真对钱氏很是爱重。
她不由也跟着笑了出来:“不知王爷想商量什么事?”
逍遥王手指敲了敲桌面,斟酌道:“爱妃从前吃过太多苦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本王不希望有人再向她提起。”
“王爷放心,我必安分守己,不去打扰。”唐槿立时表态。
逍遥王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道:“明日是爱妃的生辰,本王还希望你能带家人到府祝贺,届时,我会认你做义女,今后你便只能是本王的义女,你意下如何。”
换言之,唐槿永远只能是钱氏的义女,彼此再也不念过往。
但从此以后,也能光明正大地唤钱氏“娘亲”了。
此举既全了钱氏的为母心,也挡住了外界的悠悠之口。
唐槿倒是没什么意见,关键是老太太,她思考片刻,答应了。
心里打定主意,老太太若是反对,她明日便只和楚凌月一起去。
最重要的是,她想借此看看逍遥王的站队,最好能少一个劲敌,多一个同盟。
“本王没有看错你,好孩子,明日打扮隆重些,本王这便回去了。”逍遥王说罢,便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唐槿微微皱了皱眉,打扮隆重些?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素白棉袍,嗯,瞧着是有点随意。
第84章
太阳逐渐南移, 很快就到了正午。
饭后,唐槿看着唐老太太的背影,犹豫片刻, 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祖母, 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。”
老太太把手里的拐杖往桌边一放:“说什么?”
唐槿一咬牙,语速极快道:“我娘现在是逍遥王府的侧妃,明日她生辰, 逍遥王希望我能带家人一起去,届时他会认我为义女, 您明日有没有看空?”
一口气说完,她看着神色没什么变化的老太太,心头有些担忧。
若老太太不肯同意,她也会去的, 因为原主对钱氏的期盼, 也因为眼下不甚明朗的局面。
但,这样一来,难免会让老太太伤怀。
唐老太太敛眉沉默半晌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唐槿硬着头皮道:“祖母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…再者, 娘亲她过去太不容易了。”
话音一落,唐老太太便握住了拐杖,目露沉痛道:“你娘不容易?你娘当初一走了之,是我养大了你。”
钱氏是苦,可她就好过了吗?
她失去了两个儿子,又十几年如一日, 含辛茹苦养大了孙女, 如今才过上几天好日子,她这些年就容易了吗?
唐槿揉了揉眉, 道:“祖母,我知道您这些年辛苦了,您永远都是我的祖母,我只是觉得,我们应该往前看。”
她也知道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的道理。
所以,唐槿不强求老太太能放下对钱氏的偏见,她只希望老太太和钱氏都能过得好,希望她们不要在过去的苦痛中走不出来。
老太太攥紧拐杖,低头沉默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唐槿在心底深深一叹,起身。
“站住,你去哪儿?”老太太见她往外走,心里不由一慌。
仿佛生怕孙女自此一去不返。
唐槿身形一顿,答道:“我和凌月明日要去逍遥王府,需要置办几身衣服。”
明日,王府必定宾朋满座,她和楚凌月是该稍作打扮。
唐老太太缓缓起身,拄着拐杖走过去,在经过唐槿身边时,瞥了她一眼:“还愣着做什么,难不成只舍得给凌月置办衣服,不舍得给老婆子我花银子,你个没良心的,有了娘就不要祖母了是吧。”
罢了,就像孙女说的,日子要往前看。
她虽不易,钱氏心里必然也苦,女人何必难为女人。
“祖母,您答应了?”唐槿诧异道,老太太这是打算跟她们一起去了吗?别不是想去捣乱吧?
唐老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少用你那小心眼瞎寻思,老婆子我心里有数。”
倒霉孙女真是欠/揍,她通情达理着呢。
“祖母哪里的话,今日我就好好孝敬您,买衣服的银子,全部我来出。”唐槿彻底放下心,叫上楚凌月,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出了门。
临近傍晚,唐棉看见满载而归的三个人,好奇问道:“你们这是买衣服去了?”
中午那会儿,她正在跟甲一学拳脚功夫,甲二丢下一声什么买东西,就跟着唐槿她们走了。
所以她到现在才知道这仨人是去买新衣服了。
唐槿点点头,笑道:“对啊,明日要去逍遥王府,总要穿得正式些。”
说着,她牵起楚凌月的手,回屋了。
楚凌月视线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,眼神闪了闪,又恢复一脸平静。
晚饭后,看着换上新衣服的楚凌月,唐槿眼底闪过惊艳。
她忍不住上前,把人抱在怀里,感慨道:“娘子,你受苦了。”
楚凌月依偎在她怀里,有些不明所以:“阿槿何出此言?”
唐槿摸了摸她的头发,神采奕奕道:“往后,咱们都这么穿,我有银子。”
楚凌月点头,笑笑没说话。
她早已不在意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是粗布麻衣,舒适最重要。
但看着满怀欣喜的唐槿,她没有开口拒绝。
院子里,唐棉看到锦衣华服的楚凌月,羡慕道:“真好看,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买两身了。”
明日,她也是要跟去逍遥王府的,只是表面上要假装婢女,实际上暗中护卫。
所以,她便没想着买新衣服。
现在就挺后悔。
逍遥王府的大宴,肯定有不少人去,若是她好生收拾一番,说不定就遇到有缘人了呢。
可惜,她明天打扮得跟丫鬟一样,哪家姑娘会多看她一眼啊。
唐槿一听,笑呵呵道:“你要是改主意了,现在也不晚。”
唐棉下意识地捂紧荷包,连连摇头:“我才没改主意。”
买衣服可是要花银子的,她才不是那种注重外在的人。
不过,明天也要穿得体一些,想到这里,唐棉赶紧回房去扒拉自己的旧衣服了。
唐槿便又盯着楚凌月看了起来,怪不得都说人靠衣装呢。
平时的楚凌月虽然也好看,但穿上这身衣服,往日那一板一眼的动作和淡漠的神情,瞬间就显得贵气逼人起来。
见她不停打量着自己,楚凌月抿了抿唇:“收拾一下,睡吧。”
就在这时,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唐槿,楚凌月,是我。”
一听到老乡的声音,唐槿忙去打开了门。
“我来看看你们这边进展如何了,你们那引蛇出洞的计划…嗯?”话说到一半,丘凉看着盛装打扮的楚凌月,微微一怔。
楚凌月如往常那般行礼,规矩和礼仪仿佛刻进了骨子里,气度从容。
唐槿挑了挑眉,往楚凌月身前一挡,不痛快道:“哎,你可是有家室的人,注意一点啊。”
盯着别人的娘子移不开眼睛,也太没礼貌了。
就是老乡,也不行。
丘凉不自觉地皱眉,伸手扒开唐槿,又盯着楚凌月看起来,眼睛微微出神。
唐槿登时更不开心了:“你再看,下次再见到你家祭酒大人,小心我跟她告状。”
老乡怎么也变讨厌起来了。
倒是楚凌月隐约猜到了什么,上前挽住唐槿的胳膊,道:“先别说话。”
唐槿便耐着性子没有再出声,心底里已经想好了百八十句告状的话,到时候一定要让老乡这个妻管严知道厉害。
片刻后,丘凉才收回视线:“原来如此。”
唐槿憋不住问道:“什么原来如此?”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,她肯定要告状的。
丘凉状似疲惫地捏了捏鼻梁,缓缓道:“从前我一直没发现,凌月竟然跟当今皇后长得这样相像,我动用看相之能……”
之前,楚凌月都是粗布麻衣,不施粉黛,打扮素净。
此刻盛装华贵的模样,竟然跟褚皇后有七八分像,若是不常跟她们相处的人,乍一看还真以为她们是一个人。
而丘凉在京城几乎每日都进宫,隔三岔五就能见到褚皇后,因为熟悉,自然分辨得清楚,潜意识里褚皇后跟楚凌月完全是两个人,也就从来没想过这一茬。
方才,她看到盛装打扮的楚凌月,才恍然发现,这俩人太像了,若是让楚凌月戴上凤冠,再模仿褚皇后的装扮,恐怕能做到九分像。
所以她才福至心灵,使用了积蓄几日才有的看相能力。
看安郡王一直以来针对楚凌月是否与褚皇后有关。
没想到,还真被她猜中了。
原来安郡王打的是这个主意,意图调换一国之母,来达到那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听完丘凉的话,楚凌月不由挽紧了唐槿的胳膊:“丘大人的意思是,安郡王想利用我,试图以假乱真,可安郡王又如何确定我是否会听他吩咐呢?”
怪不得她明明是罪臣之女,无权无势又无特殊之处,安郡王却盯上了她。
可是她不明白,安郡王又怎么能笃定她能为其所用?
丘凉摇摇头:“我这能力一日不如一日,看到的并不多,眼下也只能确定他是想借由你从褚皇后身上入手。”
说话间,她不自觉地看向了唐槿。
因为在刚才看相的过程中,她除了看到楚凌月和褚皇后,还看见了唐槿的身影。
或许,安郡王拿捏楚凌月的关键,是指唐槿?
这一点,她也只是猜测,并不能确定。
楚凌月似有所感,也看向了唐槿。
唐槿正震惊呢,见老乡和楚凌月都盯着自己看,她不由得紧张起来:“怎么了?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?难道我跟皇帝长得像?”
难不成这里边还有她的事?没那么离谱吧?
丘凉忍不住笑了:“你想多了,你跟皇帝长得一点也不像,凌月是因为跟皇后有些血缘关系,才会面貌相似。”
唐槿陡然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不然若是让她假冒皇帝,她非得吓死。
不过……
“娘子,你跟皇后有什么血缘关系啊,难道你跟她是姐妹?”
楚凌月神情恍惚了一瞬,幽幽道:“皇后虽长我几岁,但按辈分,我是她的姑姑。”
她的爹爹跟褚皇后的爷爷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,不过一个是长子,一个是幼子,两人年纪相差甚多。
若爹爹当年没有肖想从龙之功,也不会被贬为庶民,一朝皇亲国戚,一朝罪臣。
人算不如天算……
唐槿不清楚这里边的弯弯绕,想到要去逍遥王府,便跟丘凉说了说:“……明日,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吧?”
丘凉还是摇头,道:“我也不知,谨慎起见,你们还是多加小心,不然就别去了。”
若安郡王拿捏楚凌月的关键真的是唐槿,这俩人万万不能一起出事。
“可我已经答应逍遥王了,而且…”而且什么,唐槿没有说,关于钱氏的过往,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乡讲。
楚凌月胳膊下落,握住唐槿的手,从容看向丘凉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只一句话,表明了她要去的决心。
第85章
丘凉见楚凌月已下定决心, 便没有再出言阻拦,有两个暗卫在,对于安全问题, 她还是放心的。
想到两个暗卫, 丘凉看向唐槿:“还有两件事,我已知晓逍遥王侧妃是你的生母,你们若能借这层关系确定逍遥王的心思, 自是再好不过。”
方才,她进屋之前, 先去见了甲一和甲二,从两个暗卫口中得知了这件事。
唐槿深呼吸一下,维持着脸上的平静:“还有一件是什么事?”
她不知道老乡对钱氏的过往了解多少,她也不知道除了自己猜测的那些之外还有没有隐情, 但她不想问了。
丘凉点点头, 继续道:“还有就是那个跟踪过你们的老乞丐,此人跟逍遥王府有些牵扯……”
唐槿听完感觉头大,关于那些达官贵人的家宅事,她知之甚少。
倒是楚凌月能想明白一些:“此事, 我们会留意,有劳丘大人。”
丘凉点点头:“总之,一切小心为上,关于皇后,我明日请示陛下之后,再来寻你们。”
安郡王想利用楚凌月在皇后身上做文章, 她们看似被动, 但若运作得当,也可以掌握主动权。
不过, 事关皇后,她也不能贸然做主。
说罢,丘凉便走了。
唐槿叹气:“明日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楚凌月沉默了一瞬,松开手:“且行且看吧。”
看着被松开的手,唐槿眼神微暗,很快,她又雀跃起来。
因为她们现在同床共枕,不似从前那般需要谨守规矩,也算是正式的恋爱关系了。
眼下,除了洞房之外,她可以做任何事,这其中当然包括抱着楚凌月睡觉啦。
“阿槿,早些睡吧。”楚凌月在对方的手落在腰间的时候,幽幽一叹。
不轻不重的叹息声,透着些许无奈。
现在她所面临的一切,安郡王府排第一位,其次是攒银子去京城,最后才是姻缘…
唐槿手指一顿,乖乖闭上了眼睛:“好,睡吧。”
明天恐怕要费一些心神,现在适合养精蓄锐。
嗯,她绝对不是怂了,这叫以大局为重,感情的事先放一边,反正不差这一晚上。
翌日,天朗气清。
唐槿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饭,便坐上马车,赶赴逍遥王府。
王府大门张灯结彩,来参加生辰宴的人确实很多。
唐槿看了眼排队送礼的人,后知后觉道:“糟了,我们没准备生辰礼。”
四个人面面相觑片刻,默契转身,又回到了马车上。
老太太最先发话:“老婆子我就一个拐杖,什么也没带。”
楚凌月没有作声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唐槿不由看向唐棉。
唐棉无措地从后腰拿出一把匕首,又从小腿上摸出来一把短刀:“我就带了这俩,能送吗?”
唐槿嘴角微抽,送个大头鬼。
“你们都带了多少银子,先凑凑,赶紧去买点像样的东西。”
老太太还是那句话:“我就带了个拐杖。”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趟出门还要花银子。
唐棉双手一摊,左手匕首,右手短刀,她也没带银子。
只有楚凌月从荷包里拿出二十两碎银子,递给唐槿:“你身上有多少,要赶紧置办,不然就迟了。”
百钺各式宴请,一般人都是赶早,越到后面的人,身份越显贵,也备受瞩目。
显然,她们四个不宜拖到后面。
“我也没带多少,不然还是回楼上楼一趟吧。”唐槿昨夜满脑子胡思乱想,根本没想起这一茬。
楚凌月沉默,从前这等事都不用她费心的,这十年来也是第一次再遇到这种场合,所以就漏了这一点。
至于老太太和唐棉,嗯,她们只是来吃席的。
见大家都没有意见,唐槿只能示意唐棉赶紧驾马车往回走,但这样一来,势必就要引人注目了。
马车刚转过街口,却被人拦了下来。
甲二黑着脸往马车上扔了一块玉佩:“这芙蓉玉佩是陛下赏的,先拿去用。”
唐槿拿起玉佩,下意识地看向楚凌月,这玩意能行吗?
楚凌月接过来打量了几眼,淡淡道:“看成色是上好的芙蓉玉,价值至少千两,分量够了。”
一听要上千两,唐槿肉疼了一下,也放下心来。
“多谢甲二哥,回去我就还你银票一千两。”
甲二没吭声,飞身一跃消失在原地,这算什么事啊。
“不过千两白银,我们要早点进王府,大事要紧。”甲一见他臭着脸,低声道。
他们兄弟二人不能离唐槿和楚凌月太远,早点进王府,才能快速找到合适的位置,以免出什么纰漏。
甲二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了。”
他是计较玉佩值多少银子吗,那可是陛下赏的,他多少年了就得这么一件赏赐,他以后都不能拿着玉佩朝兄弟们炫耀了。
哎,想想就心塞。
马车又回到王府外。
“楼上楼唐大掌柜,独山芙蓉玉一枚。”
唐槿一行人这才进了逍遥王府。
白管家听到楼上楼三个字,便连忙走了过去,带她们坐到了左边那一排,紧靠着主桌。
唐槿和楚凌月挨着唐老太太,唐棉正要跟着坐下,就被白管家伸手拦住。
“丫鬟站着侍候就行。”他也是好意,主仆不分,没有规矩会让人看笑话的。
唐棉瞪眼,说谁丫鬟呢?
哦,她这回好像是要扮演丫鬟来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默默站到了楚凌月身后,至少要让人觉着,她的主子很贵气,长得也好看。
王府的宾客虽多,但一般人也进不来,凡是能来的要么是达官显贵,要么是豪商巨富。
个个都带了八百个心眼子来的,一看唐槿她们坐在了前边,不由交换了个眼神。
往年,楼上楼好像没有这么高的待遇,毕竟只是一个掌柜的,又不是东家本人。
众人心底悄悄存了个疑,便又看向了门外,到了后面,来的就都是大人物了。
“安郡王到……”安郡王父子坐到了主桌。
“知府大人到……”李知府携家眷坐到了唐槿对面,就是右侧第一桌,也紧挨着主桌。
最后,逍遥王和钱氏才入座。
逍遥王扫了眼宾客,起身举杯。
众人都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今日是爱妃的生辰,诸位的到来让王府蓬荜生辉,本王在此谢过。”
逍遥王一饮而尽,牵着钱氏的手坐下。
众人一阵恭贺,宴席正式开始了。
觥筹交错,各番寒暄,倒也热闹。
只两桌人气氛有些不寻常,第一桌便是逍遥王这里,安郡王父子说完贺词便没再说话,两人的眼神一会儿落在唐槿那边,一会儿落在李知府那边。
逍遥王想着接下来要给钱氏的惊喜,也有些神思不属。
而钱氏在看到唐槿和老太太后便面色一僵,隐约猜到了一些逍遥王的打算,心里不由紧张起来。
至于唐槿这一桌,嗯,就她们三个人。
老太太埋头只顾吃饭,哪儿也不看,好似只是来吃席的。
唐槿则留意着楚凌月的动作,这种大宴,她虽然没有来过,但也知道古代饭桌上的讲究颇多,未免出错,便什么都学着楚凌月。
楚凌月面色淡然,安静吃菜,一举一动极为赏心悦目。
只有唐棉一脸的生无可恋,感觉自己都快被馋哭了,早知道她就不扮丫鬟了,这是一口都吃不上了啊。
席到半场,安郡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逍遥王登时皱了皱眉,但顾忌到有这么多人都看着,他们兄弟也不宜传出不和的名声,便没有吭声。
众人的视线不由都落在了安郡王身上。
安郡王举着杯子朝众人端了端:“今日是我王嫂的生辰,本王心里高兴,敬诸位一杯。”
大家笑着举杯,陪着喝了一杯酒。
安郡王一脸酡红,露出些醉态,他给自己又满上一杯,径直走向唐槿那一桌。
“这位小娘子有些面生啊,不知是哪家府上的,看来是王府的贵宾啊。”
他看着的是楚凌月,一句话也点明了大家的疑惑。
百钺宴席以左为尊,没看李知府都坐到了右侧吗,楼上楼这新来的大掌柜怕是身份不简单啊。
钱氏见状,忍不住扯了扯逍遥王的衣袖。
逍遥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少安毋躁。
他想看看老二到底要闹什么幺蛾子。
楚凌月面不改色,起身行了一礼:“民妇乃楼上楼唐掌柜的发妻,拜见郡王殿下。”
逍遥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,忽而笑了:“小娘子真是风韵犹存啊,不如陪本王喝一杯。”
这张脸跟褚皇后长得真是像啊,想来王兄也看到了。
他今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坐实了觊觎楚凌月美色的名头,往后才好掩人耳目。
逍遥王还在等,但钱氏却忍不住了,她不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因为她知道楚凌月是唐槿的妻子,是她女儿的发妻。
钱氏这一站,一直闷头狂吃的唐老太太猛然拍下了筷子。
砰的一声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安郡王面露不悦:“你这老妇好生无礼,当这里是什么地方,也敢在本王面前摔筷子。”
场面顿时一静。
唐老太太起身,端起面前的酒杯走到楚凌月身边,一只手抬起拐杖落在楚凌月肩头:“好孩子,坐下。”
随后,她另一只手举了举杯子,扯嘴笑了:“郡王爷是吧,听说你很不/要脸,专爱招惹有夫之妇,老婆子我也嫁人了,你看我是不是风韵犹存呢。”
什么东西,也敢欺负她的心头宝,她豁出去了,就看钱氏到底是真有心,还是假模做样。
“老二,你喝多了。”不等安郡王出声,逍遥王这次终于站了起来。
第86章
见逍遥王出面, 钱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,面色努力保持住了平静。
不能慌,不管王爷请老太太和唐槿来的目的是什么。
八年相处, 她至少能确定王爷绝对不会对唐槿有恶意。
出乎意料的, 安郡王对老太太的话一点也不恼,对逍遥王的话也充耳不闻,好似真的喝多了, 一脸醉态道道:“我观你这老妇…也是风韵犹存啊。”
众人:“…”
安郡王是真醉了,一点脸都不要了啊。
老太太:“…”这狗东西够狠。
唐槿不露声色地观察着, 因为提前知道了逍遥王的意图,所以她倒没有太过担心。
这是钱氏的生辰宴,相信逍遥王也不会任由这个安郡王折腾下去。
而且,也刚好可以借机看一下逍遥王的立场, 是否真的跟安郡王不对付。
为顾全大局, 要稳住。
她想着大局,想着稳住,老太太就没顾忌那么多了。
老太太不知道这其中厉害,她只在意钱氏的态度。
见钱氏仍不吭声, 老太太又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:“王爷说笑了,老婆子我观王爷你也是风韵犹存呢。”
比脸皮厚,她还真没怕过谁。
“大胆。”安郡王怒喝一声,紧接着又状似委屈地看向逍遥王,“王兄, 你可要为了做主啊, 这老妇胆大包天,她竟然拿我说笑。”
逍遥王没想到自家二弟会闹事, 更没想到老太太是个分毫不让的。
他沉了沉眉,走了过去。
眼瞅着逍遥王一脸不善,唐老太太嗤笑一声:“一样的话,郡王爷可以说,老婆子我就不能说了,这是什么道理,看来这王府不欢迎我们。”话落,她转身就走。
“老夫人留步。”逍遥王开口留人。
事情发展到这里,唐槿虽然想继续静观其变,但也不能在外人面前不给老太太面子,当下便和楚凌月一起站了起来。
当然,她心里明白,现在走是不可能的。
安郡王见状,一脸得意道:“本王拿你取笑,是看得起你,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是皇亲国戚,这老妇是什么,贱//民一个。
“本王看是你不知死活,枭儿,还不扶你父王回去,少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逍遥王怒喝一声。
安郡王脸上闪过错愕,眼底幽沉一片,语气仍旧醉醺醺道:“王兄这是什么意思,你到底跟谁是一家人。”
他倒要看看逍遥王把这几人请到这么显眼的位置,打得是什么算盘。
周枭知道自家父王的心思,虽站了起来,却没有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逍遥王冷哼一声,直接冲白管家吩咐道:“白二,速速送他们父子回府。”
跟谁一家人?唐槿就马上是他的家人了。
当年皇妹赐老二一个“安”字,可不是盼着老二平安,而是要老二安分守己,眼下看来,老二并不理解皇帝的用意。
又或者是理解了,却阴奉阳违。
白管家领命,朝府兵摆了摆手,几个府兵便快步上前,架住安郡王往外走。
“放开本王,王兄你说清楚,王兄你…”
“捂上嘴,拖出去。”逍遥王不耐,烦躁地挥了下手。
他今日本来要给钱氏准备惊喜的,被这个混账一闹,好好的生辰宴都快被毁了,这次,他连演都不想演了。
去他的兄弟失和,他的爱妃最大。
看着安郡王被拖出去,周枭这个世子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,众人齐齐惊呆。
他们的第一感觉是:安郡王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。
反应过来之后的感觉是:看来逍遥王跟安郡王是真的不对付啊,平蛮州还是逍遥王说了算,安郡王没有一点实权,翻不起水花啊。
“让诸位见笑了,其实本王今日还有件喜事,想借着爱妃的生辰宴,让大家做个见证,本王前些日子认了个义女,槿儿,来拜见你义母。”逍遥王缓和了一下神色,冲唐槿道。
“拜见义父,拜见义母。”唐槿走上前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槿儿…”钱氏面色一怔,喃喃说不出话来。
逍遥王走回去握住她的手,笑道:“看来爱妃也对这孩子很是满意,都高兴傻了。”
钱氏回过神来,微微一笑:“王爷又拿奴家说笑。”
“哈哈哈,今日真是喜上加喜,来人上酒,奏乐。”逍遥王大笑,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,可算是步入正题了。
爱妃笑了就好。
众人更呆了,直到席散还有些回不过味来。
楼上楼新来的大掌柜一眨眼就成了逍遥王的义女,这身份未免转变得太快了。
李知府若有所思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他已经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宾客散尽,逍遥王笑笑道:“本王就先回书房了,槿儿,你来陪陪你义母,今日就在府里用过晚饭再走吧。”
唐槿低头应是。
逍遥王便又看向自己的长女:“萱儿,带上你妹妹随本王去后院。”久别重逢,爱妃肯定有许多话要说。
作为一个体贴的夫君,他要懂得给爱妃方便。
大厅里的人迅速减少,最后只剩下钱氏、老太太,唐槿和楚凌月。
唐棉也识趣地去了厅外。
气氛一阵沉默,唐槿抿了抿唇,道:“我和凌月在王府里转转。”
说罢,牵起楚凌月的手,两人走去了外面。
唐棉见到她们,不由问道:“你们怎么也出来了?”
唐槿扫视四周,清了清嗓子道:“主子的事,你一个丫鬟少打听,还不赶紧侍候着,陪我们转转。”
唐棉嘴角抽了几下,深吸一口气,忍了。
谁让她今天是个丫鬟呢。
大厅里静悄悄的,钱氏望着唐老太太,眼底红了红,一阵无言。
老太太长叹一声,嘴角张合了几下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婉娘。”
“哎,娘,您快坐。”钱氏擦了擦眼角,下意识地应了一声。
她姓钱,名婉,家在平安县治下的钱家庄,是一个绣娘。
爹爹重男轻女,对她不理不睬,大哥自视甚高,眼里也没有她,只有娘亲在意她,一心为她打算。
十八岁那年,娘亲找媒人说和,把她嫁到了唐家村。
未嫁前,她的娘亲曾托人打听过,唐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,她要嫁的唐家老二也是个老实能干的。
她的娘亲说,这是一门好亲事,只要夫妻同心,一定能把日子过好。
钱婉欢欢喜喜地嫁到了唐家,一切都像娘亲打听的那样。
婆母唐老太太是个和善的,相公也吃苦耐劳。
平日里,婆母跟相公在田里劳作,她便还是做绣活贴补家用,日子虽然清贫,但有奔头,她相信会越过越好的。
直到第二年,相公那一回不舍得花银子免去劳役,去县里修了一阵子河堤。
那几日跟往常一样,老太太每天早早就去了田里,日落才归。
可变故就发生在相公回家前的那一天,相公的大哥回来了。
她平时听相公提起过,大哥唐怀湖是个聪明人,一个人在县里打拼,迟早能出人头地。
可老太太却有另一番说辞,老太太说大儿子是个不务正业的,整日游手好闲,一年年的在外面晃荡,迟早要吃教训。
钱婉只是听着,对这个只在成亲那天见过一面的大哥并不关心。
可她没想到,唐怀湖竟然趁她背过身去端茶的时候,打晕了她。
等她醒来,就看到唐怀湖则坐在桌前,好似一只吃人的猛兽,笑眯眯地盯着她。
钱婉不是傻子,身上的衣服没了,身体的不适告诉她,在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。
唐怀湖一脸淡定道:“弟妹真是个妙人,你要是有脑子就什么都别往外说,大哥以后好好疼你,你就算说了也没人信,看看二弟和娘信谁的话。”
那一刻,她感觉天都榻了,她仿佛已经被猛兽撕碎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,可她不甘心。
要死也要拖着这个禽//兽一起死。
她发了狠,拿着铁簪子就冲了上去,可她哪里打得过人高马大的唐怀湖。
她遍体鳞伤,而唐怀湖毫发无伤地走了。
钱婉失魂落魄地爬起来,她不想藏起这件事,更不想跟这个禽//兽还有以后。
所以她抱着满腔悲愤去了县城,去找相公,告诉相公一切。
她想好了,若相公不信,她就跟那个禽//兽不死不休。
可相公信了,信了却让她忍下来,让她不要毁了这个家,不要让老太太伤心。
她才拼凑起来的一颗心又碎了。
是她要毁了这个家吗,她不明白,怎么能是她毁了这个家呢。
但想起待自己极好的婆母,想起往日的恩爱,她屈辱地忍了。
可是在那之后,相公却好似嫌她脏了,她心里悲苦,她不知所措,她偏偏又有了身孕。
钱婉不想生下那个孩子,可相公却希望她生下来,说会把孩子当亲生的。
婆母也满脸欢笑,期待着孩子的降生。
她心里哭着,又忍了下来。
结果孩子生下来之后,相公却连抱都不想抱,她知道老太太私底下不止一次敲打过相公,生儿生女都是自己的孩子,要好好待孩子。
也因此,老太太对她更好了。
她想着这个家还有人真心待自己,看着可爱乖巧的女儿,又忍了下来。
直到几年后的那一天,她送完绣品回家,推开门就看到相公手里端着老鼠药,哄女儿喝下去。
钱婉脑子里那根摇摇欲坠的弦,天崩地裂一般,彻底断了,她不该忍的,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忍的。
这个家早就毁了。
什么都瞒不住了,也没有必要瞒了。
老太太气狠了,叫来两个儿子跪在堂前,往死里打。
打到一半,唐怀湖那个畜//生吓得跑了。
接下来短短一年,钱婉的相公就病死了。
她的爹爹和大哥来报丧,她的娘亲也死了。
钱婉浑浑噩噩地守着女儿,后来她的爹爹和大哥又找来,给她说了一门亲事。
大哥说:“你相公死了,就靠你那一点绣活的手艺能养活孩子吗,你婆母对你再好,也不是亲娘,你还年轻,难道你一辈子就这么过了?”
是啊,她怎么能这样过一辈子呢,她不想待在这个家了,一日都不想待下去了。
她厌恶极了这个家……
她狠心抛下女儿,糊里糊涂地跟着大哥和爹爹走了,到头来才发现爹爹和大哥也没安好心,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子做续弦。
那老头子的年纪都能做她爷爷了啊,她不想嫁,她不想这样活。
所以她跑了。
可她没有银子,她没有亲人,她没有家。
那天晚上,钱婉用仅剩的钱买了一堆纸钱。
她不知道活着是那么苦,她给死去的娘亲烧着纸钱,她对可怜的女儿说着一声声对不起,她苦够了,也活够了。
她就那么哭晕了过去。
再醒来,钱婉没有死,她被人救下了,救她的人还是逍遥王。
她想着许是阎王爷也嫌她不争气,嫌她心太狠,不肯收她。
她心里恨,恨天恨自己,最后咬着牙活了下去,留在了王府中。
……
蓦地,手被人握住,钱婉从记忆中回过神来,看向老太太。
“娘,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,你没有对不起谁,是我们唐家对不住你。”老太太握紧她的手,脸上半是欣慰半是落寞。
欣慰于钱氏现在过得好,落寞于她那两个儿子都不是东西。
钱氏又红了眼眶:“娘,您怨我吧,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槿儿。”
第87章
“哭什么, 怎么还跟个包子似的,一点也不硬气,唐槿那孩子的性子真是跟你一模一样, 这些年没少让我操心, 老婆子我是打着骂着,赶着她上进,你不知道她小时候…”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, 从钱氏离家后,讲到唐槿考中秀才, 从唐槿和楚凌月成亲,讲到平安县的小饭馆。
她一桩桩地说着,好似要把钱氏缺失的这十几年都补上。
婆媳两个在这一刻冰释前嫌,放下了那本就不该存在的怨与歉。
另一边, 唐槿和楚凌月相携走在前面, 唐棉稍稍落后几步,跟在她们身后。
虽然已经是腊月,但平蛮州地处百钺南境,即使是冬日, 王府里依旧花团锦簇,修剪整齐的灌木四季常青,一看就是有花匠专门打理。
楚凌月站在花园边,静静赏花。
一身淡紫色襦裙,飘逸的随云髻,粉黛淡抹, 让她的五官更显明媚, 身姿笔直,优雅, 矜贵,眼底仿佛盛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。
唐槿默默望着楚凌月,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。
或许,这样的楚凌月才是真正的楚凌月。
往日那个淡漠到仿佛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女人,不过是她扮作的躯壳。
这样的楚凌月,让唐槿忍不住想说些什么。
“也不知祖母和我娘说得如何了?”话一开口,却完全与楚凌月无关,正如此刻她暗自悸动的心。
缱绻柔情,却只藏在心底,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。
楚凌月淡淡道:“祖母是明事理的人,王妃也是明白人。”
老太太到现在都不认大儿子,而王妃这些年虽未回过那个伤心地,但也从来没有难为过老太太,也没有去向老太太要回女儿。
有时候看似狠心之举,往往是因为心肠太软。
若换了她,遭遇那么多不幸,她必要将唐家毁个干净,把女儿带走,不给老太太留一点念想。
所以,钱氏是善良的。
而她……
楚凌月想起过往种种,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,她过去糊涂,如今也最在意自己。
唐槿失神地点点头:“她们都不容易。”
“唐槿,凌月,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?”就在这时,唐棉走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。
唐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只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似是帮工的人,忙忙碌碌,正端着碗碟走过。
“哪个人?”那些人看着没什么不对劲啊。
楚凌月蹙了蹙眉,猜测道:“王妃的生辰宴如此盛大,王府必然会从外面请一些人手,若是有什么人想混进来,今日再合适不过。”
她虽然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,但她觉得唐棉应该不会无的放矢,习武之人的观察力,总归要比寻常人敏锐一些的。
唐棉盯着那一行人,神色有点古怪:“我过去看看,你们先待在这里。”
说罢,她状似不舒服地捂着肚子,跟上了那几个人。
唐槿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她这是看到谁了?”
楚凌月浅浅摇头:“等等看。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往半空里扫了一眼。
若真有什么突发情况,唐棉一个人未必能应付的来,那两个暗卫行事周全,应该会兵分两路。
一个保护着她们,一个跟着唐棉去瞧瞧。
此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王府中虽然随处挂着灯笼,但大小院落七八个,亭台水榭又多,若不仔细盘查,藏下几个人绰绰有余。
唐棉悄悄跟在那道身影背后,七拐八拐走进一个偏院。
院子精致,但仆人并不多,只有几个侍女守在院门口。
只见那道身影弯腰隐在灌木丛后,贴着墙根来到一间亮着烛火的屋子,然后小心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动静,用一根铁片撬开了紧闭的窗户,跳了进去,又关上窗。
唐棉来到窗下,透过木窗缝隙,朝里边望去。
看清里面的人后,她稍稍皱了下眉,贴着耳朵,凝神去听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,出去。”说话的是一个妙龄少女,正是逍遥王与他那位病逝多年的正妃所生之女,周萱。
而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也露出了真容,赫然是那个曾与唐棉交过手的老乞丐,装扮干净,与在破庙时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老乞丐站定,痴痴望着周萱道:“萱儿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,逍遥王根本不在意你,在意你的只有我和你娘。”
周萱冷冷道:“不要以为我不记得,当年我娘想跟你走的时候,根本就没打算带上我,我永远都是逍遥王的嫡女,跟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老乞丐闻言,一脸沉痛道:“你把他当父亲,他把你当女儿了吗,钱氏生下周玲珑才三年的时候,他就为周玲珑请封了郡主,若他真的在意你,为何你都及笄这么久了,还只是王府长女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我当然明白,这都是拜你所赐,我娘明明都已经嫁入王府,你还哄着她给我父王下毒,哄着她跟你私逃,父王任何待我,都是我应得的,谁让我有一个不知廉耻的娘。”周萱面色冷凝,眼底一片愤恨。
当年她已经记事了。
她什么都记得,记得娘亲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一心只想会情郎。
她不仅记得,她还恨,恨娘亲满脑子只想着跟情郎双宿双飞,一点也不在意她,恨这个男人在娘亲死后还几次三番来找她的不痛快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娘,我跟你娘是真心相爱,是逍遥王横插一刀拆散了我们,我们也是被逼无奈。”老乞丐皱了皱眉。
“真心相爱?那你们怎么不抗旨?怎么不跟我父王说明白,偏偏瞒着我父王,婚后还勾结在一起,还妄图害死我父王,你若再出现在我眼前,就是拼着父王不认我,我也要把你千刀万剐,滚出去。”周萱冷笑一声,伸手指了指门。
她的父王那么光风霁月,那么有担当,若早知娘亲心有所属,定不会强人所难。
“我跟你娘也是没办法,若抗旨不遵,必会牵连族人,你还小,你不懂真心相爱的人被皇权分开是多么痛苦……”
“够了,我不想听你们的爱情有多伟大,我只知道你胆小怕事,只知道我娘昏了头才跟你纠缠不清,你们就是/贱。”周萱气怒不已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老乞丐被骂红了脸,还是不死心道:“我可是你亲…”
“闭嘴,我是逍遥王的女儿,我死也会死在王府,你滚。”周萱又打断了他的话。
她不想听,什么被逼无奈,什么怕族人牵连,敢做不敢当的借口罢了。
老乞丐恍惚看着她,喃喃道:“你一点也不像你娘,也不像我,你已经被逍遥王养废了,我早该带你走的,我原想着让你锦衣玉食地长大,没想到你竟长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“我长成了什么模样,你以为我放不下王府的富贵日子是吧,没错,我就是要做我父王的女儿,我死也会死在王府里,我才不会认一个乞丐作父,你以为我跟我娘一样脑子里都是草吗,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,再敢来寻不痛快,就去死吧,你不是心心念念都是我娘吗,那你就去陪她啊。”
周萱简直要气笑了,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。
说什么希望她锦衣玉食地长大,这话她听了都觉得恶心。
凭什么父王养大了她,她就要被这种人哄骗了去。
还有娘亲,若当真情深,为什么一开始不反抗,偏偏等父王被贬之后又敢了,抗旨怕牵累族人,谋害王爷就不怕了。
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,不过是觉得若能成为一国之母,舍弃情爱也值得。
等到做不成一国之母了,要被贬到南境荒蛮之地了,又把情爱捡起来了。
呸,她真被恶心吐了。
“萱儿…”
“滚…”
老乞丐还想说什么,周萱张口就喊:“来人。”
院门口的侍女离此处有些距离,周萱的声音并不大,一时无人前来。
房门却被敲响了。
“大小姐,您有何吩咐?”
老乞丐听到声音,仓皇跳窗而逃。
下一瞬,周萱三两步冲到门外,看向来人:“进来。”
唐棉当场被抓了个现行,无奈走了进去,她只是一时心软,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直接就冲了出来,失策啊。
周萱冷脸打量着她:“你不是王府的侍女,你是谁?”
王府的侍女都是叫她“主子”,从来不会唤她“大小姐”。
不管此人是谁,在这个当口出现,都不能留。
唐棉正想着怎么回答呢,就听周萱笑道:“走上前来,你都听到了多少?”
唐棉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,莫名有些发怵,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。
周萱笑意一滞,上前几步,这个婢女…她今日在生辰宴上好像见过。
唐棉下意识地低头,解释:“奴婢什么都没听到,奴婢只是肚子不舒服,情急走错了路…哎,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?”
不等她把话说完,一支银钗猛地刺了过来。
唐棉大惊之下,反手扣住周萱的手腕,把人紧紧制住。
好险,逍遥王的女儿这么颠的吗,一言不合就伤人,也太刺激了吧。
“放手。”周萱被人紧紧压着双手,满心惊骇道。
唐棉翻了个白眼:“放手让你再伤我吗?”她又不是傻子,那掉在地上的银簪尖利锋锐,刺到脖子上还了得。
周萱咬了咬牙,忽地两眼一红,低低哭出了声。
唐棉石化:“不是,你哭什么。”她都还没哭呢,受到惊吓差点被银簪刺中脖子的可是她。
这么一闹腾,她缓缓松开了手,却不敢放松戒备。
周萱却泪流不止:“你都听到了对吗,那个男人是我的生父,当年混淆皇家血脉不成,如今又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,整日被他纠缠,我也活够了,你去告诉我父王吧,让父王赐死我这个孽//种。”
看着哀拗抽泣的少女,唐棉心底又软了一下,她轻叹一声:“我没想告诉王爷,你也别太难过,我真的只是路过…你…你有病吧。”
话说到一半,看着突然又暴起的周萱,唐棉麻了。
手中的簪子再次落地,又被人困住双手,周萱也呆住了,这个婢女的身手也太好了,好难杀啊。
“放手。”
“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,信不信我揍你。”唐棉可不敢放手,这位头上戴着的簪子都好好的,到底是从哪里又变出来的两根簪子。
心随意动,她摸了摸周萱的两只袖子,直接搜身。
一根又一根,还有两把匕首。
好家伙,合着这位大小姐的袖子里净藏伤人的玩意儿了。
确定周萱身上没有能伤人的东西后,唐棉才又松了手。
“我警告你别乱来,不然我真动手了。”
周萱低着头,不哭也不笑了。
唐棉见她安静得出奇,心有余悸道:“我刚才听到的,不会告诉王爷,你也想开点,告辞。”
说罢,她跳窗就走,逍遥王的女儿也太吓人了,她以后要躲远点。
回去后,唐棉便把所见所闻都讲给了唐槿和楚凌月听,还提醒道:“你们最好小心点,逍遥王那个女儿看着不太正常。”
这王府,太凶险了。
第88章
唐槿听完的第一反应就是, 包办婚姻太害人了,尤其是皇帝赐婚,万一哪一方已经有了心上人, 妥妥的悲剧啊, 还是出连续剧。
楚凌月若有所思道:“晚宴一到,那位王府长女必然会出席,届时恐怕不好躲开。”
唐棉不解:“为什么不好躲开?”她到时候不去就行了, 或者现在离开王府也行。
楚凌月微微摇头:“你觉得她白日里会没有注意到你吗?”
当时,安郡王一闹, 她们那一桌的人又少,是极为显眼的。
就算周萱一时没想起来,过后稍作打听也会知晓唐棉的身份。
“那怎么办?”唐棉下意识地问出口。
楚凌月浅浅勾唇:“不躲就是了。”
她们为何要躲,唐棉又没有授人以柄, 反而是周萱, 该提心吊胆。
唐槿也回过神来,问道:“为什么不躲?万一她发现唐棉是跟我们一起,还想杀人灭口怎么办?”
楚凌月勾唇,语气寡淡:“她杀得了吗?”不说唐棉的身手足以自保, 也还有两个暗卫在。
若那周萱试图借王府的势发难,那就更不可能了,逍遥王和钱氏也不是助纣为虐的傻子。
所以,她们无需怕,不仅不用怕,还要明确地震慑对方, 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。
唐槿一听也是, 这里虽然是王府,但因为钱氏的关系, 逍遥王刚认她为义女,还有两个暗卫跟着,她们根本不用担心。
因为人少,晚宴是在王府后院的小客厅。
小郡主周玲珑早早就睡了,所以逍遥王这边,除了他和钱氏,就是周萱。
唐槿这边,则是她和唐老太太,以及楚凌月。
唐棉依旧客厅门口候着,周萱来时,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唐棉立即目不斜视,心里还有点忐忑,这个大小姐不会颠到当众行凶吧?
好在,她的担心是多余的。
周萱只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,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。
“父王,母妃。”
逍遥王笑呵呵道:“萱儿快来,你还没跟两位姐姐打招呼呢。”
钱氏笑着附和道:“白日里只顾忙碌,都忘了跟你说,萱儿,这是你义姐唐槿,这位是楚凌月,你也唤姐姐。”
介绍到老太太,钱氏话音一顿,不知道该让周萱怎么称呼。
逍遥王见状,笑笑道:“都是自家人,萱儿就随为父,叫老夫人就是。”
虽然他有心敬重钱氏曾经的婆母,但他到底出身皇家,且他的母后已仙逝多年,若随钱氏一起称呼,很是不妥。
逍遥王如今是唐槿的义父,周萱今年刚满十九,比唐槿小一岁,也就比楚凌月小七岁,按理是应该叫她们一声姐姐。
周萱点点头:“萱儿见过老太太,见过唐槿姐姐,见过凌月姐姐。”
老太太不等唐槿和楚凌月开口,先豁出去了面子,道:“好孩子,老婆子我跟你两个姐姐准备的匆忙,改日一定为你补上见面礼。”
这话一出口,逍遥王便大笑道:“老太太不必客气,说起来本王也还没给槿儿见面礼,来,拿着这腰牌,以后便可随意进出王府。”
钱氏跟着拿出一对玉佩,道:“槿儿,这是我给你们的双鱼佩,你跟凌月呀,一人一个,刚好是一对。”
唐槿和楚凌月也知这是规矩,长者赐不敢辞,两人便从容接下。
“多谢义父,义母。”她们接过腰牌和玉佩,齐齐行了一礼。
逍遥王与钱氏脸上都带着笑意,这才坐下开宴。
只有周萱眼神怔忪了片刻,那双鱼玉佩看着成色不错,但再值钱也只是寻常物件。
可那腰牌……
见之如见逍遥王本人,以后在这平蛮州,这俩人几乎是没人敢得罪了。
周萱垂眸,父王好似很是看重这两个女子。
还有那个婢女,应该就是这两个女子的人,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菜,视线不自觉地瞥向门外。
这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滋味很不好受,害得她时刻紧张着,生怕那婢女会走进来说些什么。
不行,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
“唐槿姐姐,凌月姐姐,妹妹敬你们一杯。”
周萱想到什么,忽地举杯站了起来。
唐槿和楚凌月下意识地起身回敬,楚凌月浅笑道:“萱儿妹妹快坐下说话,什么时候有空了便去楼上楼用饭,我与阿槿当好好招待你。”
顺便补上一份见面礼,不然就太失礼了。
周萱却站着没有动,目光灼灼道:“两位姐姐也不必如此客气,其实我是有事相求,不知你们能否答应。”
唐槿不由看向楚凌月,这种古代饭桌上的交涉,她没经历过,因为担心出错,便全然看楚凌月怎么行事。
楚凌月面色一顿,淡笑道:“不知萱儿妹妹有何事相求?”
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来者不善。
当下便没有轻易松口。
她们三人站着说话,唐老太太还是闷头只顾吃饭,她今天够费心神的了,现在只想吃饱喝足回去睡大觉。
至于钱氏则暗自心生忧虑,生怕这位一直跟她不怎么亲近的长女让唐槿和楚凌月为难。
倒是逍遥王最镇定,含笑看着周萱,他这女儿还是头一回在饭桌上说这么多话,不似平日里那般寡言少语。
到底是同龄人能聊到一块去。
周萱盈盈一笑,看向了门外:“不瞒凌月姐姐,我今日一见你家的婢女便心生亲切,不知能否留她在王府陪我几日。”
不等楚凌月搭话,她又状似失落道:“我就是想有人陪着说说话,这王府的侍女没有一个能跟我说知心话的。”
话音一落,众人错愕了一瞬。
逍遥王眼底划过一丝无奈,还有一些心疼,他倒是想陪女儿,可女儿好似不爱与他说话。
这些年,他也把钱氏的努力和用心看在眼里,但自从周萱的母妃病逝后,周萱仿佛给自己画了个圈,自己不肯出来,也不许别人走进去,跟谁都不亲近。
似今日这般讨要个婢女,都是第一回。
楚凌月见周萱说得一本正经,心思动了动,留一个人在王府倒不是不行。
不过,此事还要看唐棉的意思。
“宣儿妹妹有所不知,唐棉并不是我们的婢女,她与阿槿是同乡,自幼相熟,情同姐妹,此事还要问过她的想法,我也做不得主。”
周萱面色一黯,抿嘴不吭声了。
逍遥王见女儿神情颓丧,心头一叹,朝白管家挥了挥手:“白二。”
白管家忙弯腰凑近:“王爷。”
“去把那位唐姑娘叫过来,问问她想不想陪萱儿。”逍遥王吩咐道,这事简单,女儿难得想让人陪着,他自是乐见其成的。
白管家点点头,走向唐棉,言语一番。
唐棉一脸迟疑地走进来,下意识地看了眼楚凌月。
楚凌月淡淡道:“我和阿槿都做不得你的主,你随心意便是,王爷和王妃都不会怪你的。”
唐棉怔住,随心意?
可她想知道楚凌月是个什么意思啊,若是随她的心意,那还用说吗?
“回禀王爷,民女不懂规矩,平日里还要在楼上楼帮忙,恐怕不好留下陪大小姐。”
周萱闻言,深深低下了头,让人看不到神色。
逍遥王挑眉,此女倒是胆大,却也无知,若换了寻常人家的儿女,能有留在王府陪他女儿的机会,恐怕要抢破头。
他看了眼垂首不语的周萱,到底是不忍女儿难过,便道:“王府里也没什么规矩,楼上楼若是人手不够,再招一个就是,对吧,槿儿。”
唐槿:“…”对什么对,别问她,她不知道。
她扯了扯嘴角,看向楚凌月:“娘子,你觉得呢?”一副全听楚凌月做主的样子。
逍遥王不自觉地看了眼钱氏,面色有些古怪,爱妃这个女儿,看着有点惧内啊。
楼上楼的大掌柜不是唐槿吗?他怎么瞧着什么事都听楚凌月的?
钱氏一脸欣慰,槿儿很在意自己的妻子呢,是个好孩子。
就连唐棉也望着楚凌月,一副你是主心骨,你发话我就照做的样子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也和唐槿一样,凡事都听楚凌月的意见,仿佛楚凌月的任何决定都让人感到心安。
楚凌月却并没有给一个准确的答复,仍是那句话:“楼上楼也不缺人手,但此事还是唐棉自己做主为妥。”
唐棉嘴角抽了抽,得了,问题又踢回来了。
逍遥王扫了眼低头不语的周萱,又看了眼满脸犹豫的唐棉,笑笑道:“唐姑娘不必拘礼,这样吧,你有什么条件,尽管提。”
只要女儿开心,他酌情答应就是。
私心里,他也希望周萱能多与人交流,这个孩子性子太沉闷了。
唐棉一咬牙,干脆道:“王爷恕罪,民女自在惯了,不想留在王府。”
她倒是想提条件,但这是王府,她面对的是逍遥王。
尤其周萱还是个要命的,她怕自己留在王府,以后睡觉都要竖着耳朵。
万一真出了什么事,天可怜见的,逍遥王一准保自家女儿,她到时候做鬼都觉得憋屈。
逍遥王嘴角的笑意一滞,没想到唐棉是这么个态度。
他有心想问个清楚,难道逍遥王府是什么狼口虎穴不成。
但方才楚凌月又提前说了他不会怪罪,这样一来,若是强求就是打自己的脸了。
到这个时候,他也反应过来了,怪不老太太不管事,唐槿和唐棉也一副听从楚凌月做主的样子。
不愧是曾经的相府嫡女,简简单单几句话,一点也不留口风啊。
看来还是把他当外人啊。
逍遥王叹叹气:“罢了,萱儿若是想找人陪着,明日就让你母妃张罗一下。”
周萱抬头,眼底不知何时含了泪:“父王,女儿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像唐棉姑娘这么亲切的人,女儿只想让陪着。”
她不能放唐棉走,唐棉一走,那就是把她的把柄带了出去。
她还怎么灭口,还怎么守住那个秘密,还怎么在父王身前尽敬。
她不想做别人的女儿,她只认父王这一个爹。
逍遥王第一次见女儿如此执着,顿觉为难,视线不由又扫向楚凌月。
那么,这位曾经的相府千金,行事如此周全,能否给他几分颜面。
这时,楚凌月开了口:“凡事不好强求。”
逍遥王面色一僵,看来是不给他一分面子啊。
“不过,我倒是有个办法…”楚凌月话锋一转。
“什么办法?”逍遥王忙问出口。
楚凌月笑了笑,缓缓道:“唐棉只是不愿留在王府,宣儿妹妹又实在想让唐棉陪着,若王爷和王妃放心,萱儿妹妹不嫌弃的话,倒是可以随我们回楼上楼,我和阿槿一定把她当亲妹妹待。”
与其避开,不如把潜在威胁放在眼皮子底下。
或许,周萱和那个老乞丐之间的秘密也能成为一个突破口,确定逍遥王立场的突破口。
毕竟逍遥王看起来是个重情重义的,无论是对钱氏还是对周萱,都很是上心。
“本王当然放心。”逍遥王松了一口气,看来他还是有几分薄面的,随后他又反应过来,此事他说了不算。
没见楚凌月虽然能做主,却处处顾及唐棉的想法吗。
他这个做王爷的,当然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想法,行事不能还不如楚凌月。
逍遥王想到这里,看向周萱:“萱儿,你意下如何?”
周萱沉默,结果好像是她想要的,但又不太如她的愿。
思索片刻,她勉强笑笑:“好啊,我怎会嫌弃两位姐姐,以后就有劳唐棉姑娘了。”
再不济,她也是王府长女,就算那个秘密被戳破,父王跟她做了这么多年父女,想来这些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。
而她只要寸步不离地盯紧唐棉,守好秘密,迟早能找到除去隐患的机会。
见周萱答应,逍遥王大喜,众人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众人之外的唐棉:“…”
所以,她的小命还是被惦记上了?
夜幕垂了下来,马车慢悠悠地离开逍遥王府。
回去的路还是来时路,不同的是,马车上的人由四个变成了五个。
马车里,唐棉整个人都紧绷着,忍了又忍,实在是忍不住了。
“大小姐,你能不能离我远点?”
就是想杀人灭口,也不用这么没底线吧,还大家闺秀呢,能不能有一点矜持。
周萱眼帘一垂,脸上布满委屈,手却一点也没松,紧紧搂着唐棉的胳膊道:“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父王,我怕。”
她怕唐棉说出那个秘密,如果不是想着不好做得太过分,比起搂住唐棉的胳膊,她更想捂住唐棉的嘴。
唐棉翻了个白眼,直接拆穿了她:“你少装模作样,我…唔…”
周萱捂紧唐棉的嘴,泫然欲泣道:“唐棉姐姐你别说讨厌我的话,我听了难受。”
她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嘴要捂着才让人放心。
唐棉恨得牙痒痒,她是谁,她可是平安县第一女神捕,虽然是曾经的。
但她还能被这么一个大小姐给制住了?
唐棉伸手就想把周萱的手扒拉开,结果才刚碰到对方的手,人就嘤嘤哭了起来。
周萱哭着道:“疼,唐棉姐姐,你手太大力了,呜呜呜…”
她背对着唐槿和楚凌月,声音带着哭腔,脸上的泪水流成行,眼神里却满是凌厉和威胁之意。
唐棉愣住,怎么说哭就哭,关键泪流得那么多,眼神还那么凶,这位大小姐也太颠了。
颠得她脑子犯浑,有点不忍心。
唐棉生无可恋地看向对面的唐槿和楚凌月,眼睛一阵眨巴,意思是你们就不管管,还让不让我活了?
唐槿捂眼,低头装睡。
楚凌月偏头,闭目养神。
唐棉:“…”这两个不讲义气的,靠天靠的不如靠自己。
她心一狠,用力推开周萱的手,快速说完了刚才讲到一半的话:“你少装模作样,我已经把那事都跟她们说了。”
说完,唐棉出了一口气,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,谁也别想清静。
马车上顿时一静。
周萱如遭雷劈。
唐槿直接傻眼。
楚凌月平静地回过头来。
唐老太太茫然道:“那事是什么事,你跟谁说了?”
第89章
听到老太太的话, 周萱愣了愣。
她盯着唐棉,想问些什么,却又怕问出口, 所以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, 又跟几个人说了。
楚凌月见状,浅浅一笑:“祖母,没什么大事, 唐棉在跟萱儿妹妹说笑呢。”
老太太狐疑地瞅了瞅唐棉和周萱,摆摆手不问了。
小姑娘家的事, 她也不感兴趣。
回到楼上楼。
楚凌月看了眼天色,淡淡道:“去书房吧。”
唐槿和唐棉想也没想就跟上,周萱站在台阶上矜持了一下,见人家没一个请她的, 撇撇嘴追了上去。
四人落座, 楚凌月看唐槿一眼:“阿槿,你来问萱儿。”
这个人有辨别谎言的能力,比她合适问话。
唐槿迎着楚凌月暗含深意的眼神,瞬间懂了。
这个女人还真是聪慧过人, 都要把她的秘密猜个透了。
唐槿正了正神色,看向周萱:“萱儿,你的身世,我们三个人都知道了。”
周萱微微低头:“是吗?这么快就不叫妹妹了?”
她声音低缓,隐隐带着些许委屈。
唐槿皱了皱眉:“萱儿,我们并不是那个意思, 你告诉我, 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?”
“是又怎么样?你们要向父王告发我吗?”
面前的少女抬起了头,眼睛里满是冷硬, 大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架势。
唐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:“你…你的人生还很长,不要不把人命当回事。”
周萱嗤笑一声:“我把别人的命当回事,谁来把我当回事?”
她不杀人灭口,如何能守住那个秘密。
若父王知晓她并非亲生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,还在乎什么命不命的。
唐槿无奈道:“那如今我们三人都知道了,你难不成还想把我们三个都杀了?”
房间里静了静,楚凌月和唐棉不由都看向着周萱。
片刻过后,周萱睨了她们一眼,满脸不在乎道:“我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了,也不差你们三个。”
【叮,奖励芥末虾球一盘】
唐棉惊呆:“你到底杀了多少人?”
这位大小姐不是什么杀人魔头吧?
周萱冷哼一声,并不理这话。
楚凌月则看了眼唐槿,这是真话吗?
唐槿轻轻摇了摇头,假的。
因为系统刚刚奖励了一盘芥末虾球。
唐槿揉了揉眉,又问:“萱儿,你真的杀过人吗?”
周萱斜睨着她:“杀过,要向父王告发我吗?”
【叮,奖励香烤清江鱼一条】
唐槿只觉太阳穴跳了跳,懂了,这位主是个说大话的,但也足够狠,在秘密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动了杀心,且付诸行动。
注意到周萱话里话外都不离逍遥王,她也明白了。
“你放心,只要你不乱来,我们绝不向你父王说什么。”
周萱抱着肩冷笑,显然是一点也不信这话。
她虽没杀过人,但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的道理。
不过,真的要想办法杀掉这三个人吗?
周萱心里也拿不定主意,一来她没有把握,二来她也有些怕。
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杀了这三个人,那她还是个人吗?
唐槿轻叹一声: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们对你都没有恶意,但若你对我们存了恶意,周萱,别怪我没提醒你,你谁都伤不了,还会害了自己。”
周萱挑衅般地仰了仰头:“少说威胁我的话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”
若不能再做父王的女儿,她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。
唐槿见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,也沉下了脸:“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处境,这里是楼上楼,不是王府,我们也不会惯着你。”
周萱咬了咬牙,没吭声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,如履薄冰,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可能,可她做错了什么,她只想安安分分做父王的女儿,她只想平平淡淡过这一生。
她不想被赶出王府,她不想无家可归,她更不想跟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。
难道这样也是错的吗?
见她不说话了,唐槿想起昨夜老乡说今日会请示皇帝,晚间应该会过来,便不想再多费口舌:“你先跟唐棉歇着吧,只要你不生害人之心,我可以保证我们三人都会把你的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周萱呵呵一笑,还是没说什么。
她不说,可唐棉却急了:“不是,她怎么跟我歇着?”
这位可是个杀人魔头,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呢。
这时,楚凌月开了口:“这里并没有多余的房间,让她先跟你住吧,我相信你能处理好。”
唐棉:“…”这要是平常,被楚凌月相信,她应该会挺开心的。
眼下嘛,就很心塞。
不过,想到唐槿和楚凌月都不会武艺,好像只有自己能应付这位女魔头,她垂头丧气地站起来。
“大小姐,走吧。”
看来以后睡觉都要竖着耳朵了,她这是什么命啊,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成。
周萱也不客气,跟着她就往外走,反正时日还长,总能找到解决方法的。
回到房间,唐棉示意她把东西都放进柜子里,又张罗着洗漱。
周萱全程不发一言,默默打量着一切,心不在焉地跟着做。
等到烛火灭下,她才刚躺下,冷不丁地就被人用力握住了手腕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周萱大惊。
唐棉低低一笑:“做什么,当然是想安心睡觉了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用绳子缠住周萱的两只手腕,绑了几层死结。
周萱挣脱不得,恨恨道:“放开我,我要告诉父王,你…”
“闭嘴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点心思,赶紧睡觉。”唐棉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,背过身去,躺下就睡。
周萱深呼吸几下,咬着牙笑了出来,声音柔和道:“唐棉姐姐,我就是想好好地睡觉呢,我已经想通了,就像唐槿姐姐说的,我也不能把你们三个都杀了不是?”
“你倒是想,也得看你行不行啊。”唐棉头也不回,闭着眼睛道。
周萱又咬牙,努力冷静下来:“对啊,我就是想明白了,我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们三个,所以打算跟你们做亲姐妹,想着用真心感化你们,到时候你们也就不忍心告发我了。”
“说得比唱的还好听,那你睡觉怎么还戴着发簪。”唐棉会信才怪,她才不会心软,与其整夜防备,不如直接把人绑起来省事。
她才是真的想好好睡觉。
周萱嘴角抽了抽,又笑道:“我这不是忘了吗?唐棉姐姐你真的误会我了。”
“闭嘴,再说话就把你嘴也堵上。”唐棉毫不动摇,管你说破天去,她也不信这女魔头的话。
周萱气得一滞,双手挣了挣,又用牙去咬绳结。
唐棉不动如山,安心酝酿着睡意。
这绳结还是她做捕快时跟县牢里的老衙役学的,一般人根本解不开,而且还绑了那么多层,就是用嘴咬,也得咬一晚上,到时候她早醒了。
周萱不气馁,一点点咬着绳结,而唐棉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。
另一边,书房里。
唐槿缓了缓情绪,握住楚凌月的手:“娘子别怕,那个周萱没杀过人,眼下又在我们的地盘上,折腾不起来的。”
楚凌月点点头,心道她并没有怕,跟周萱睡一屋的又不是她。
扫了眼握在一起的手,她垂眸,没有作声。
唐槿心思微动,忍不住把人搂在怀里:“娘子,待此间事了,我们就一起去京城吧,你去国子监读书,我在国子监外开个小饭馆……”
每天一起出门,一起回家。
唐槿描述的日子太美好,让楚凌月脑海中有了画面。
她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后的将来,两人白了头发,手牵着手一起走。
楚凌月无声勾了勾唇,若果真有那么一天,她想她应该是欢喜的。
“哟,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。”
丘凉来到书房外,见门半开着,轻敲了一下便走进来。
没想到房间里的两个人太过专注,根本没听到动静。
见到丘凉,楚凌月忙从唐槿怀中抽开,躬身行礼:“见过丘大人。”
丘凉笑笑:“凌月不必多礼,快坐。”这话,她说了不止一次。
但不管多少次,楚凌月都没有放下从前的规矩和礼仪。
她也知晓楚凌月是京城世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,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拿出来。
怎么着也要给小老乡面子。
可惜唐槿此刻一点也没感受到她的好意,眼神里满是嫌弃道:“蜡烛还点着呢,你怎么就进来了。”
丘凉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蜡烛点着,她怎么就不能进来了?
唐槿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:“你太亮了。”
还是现代人呢,老乡这脑回路也太慢了。
太亮了?丘凉回过味来,这是说她是个灯泡。
她哈哈一笑:“有意思,我回去就跟我家祭酒大人说说这个笑话。”
唐槿挑了挑眉,抓住楚凌月的手,拉着她坐下:“娘子,我现在就跟你说个笑话。”
跟谁不会秀恩爱似的。
丘凉笑笑:“好了,我们说正事,这边的情况,陛下都知道了。”
听她这么说,唐槿和楚凌月都严肃起来。
丘凉便接着道:“陛下也想尽早解决安郡王那个隐患,所以决定主动出击,还有十几日就是新年了,届时陛下会携皇后出宫,巡游京城,为期五日。”
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是二十天,时间上足够安郡王出手了。
楚凌月深深地看了眼丘凉:“丘大人的意思是,届时,我会去京城。”
丘凉赞许道:“正是,不过你也放心,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前提,你可愿意?”
虽说是以安全为前提,但任何事都怕有个万一,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。
所以她要确定楚凌月愿不愿意冒险,不然就想想别的办法。
第90章
“我可以。”楚凌月稍作思考便应了下来。
“不是, 你们在说什么?”唐槿听得满头雾水,怎么就要进京了,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。
丘凉喝了口茶, 心里有些复杂, 毕竟楚凌月是要深入那龙潭虎穴,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槿说。
同时也在心底一叹,褚家的女子还真都是坚决的性子, 楚凌月是这样,皇宫里边那位也是这样。
如此一来, 倒是苦了小老乡,唐槿虽然没有皇帝命,却跟皇帝犯一样的愁啊。
楚凌月神色淡然,道:“我们那引蛇出洞的计划不用进行了, 以后也不用唐棉替我, 此事一定要我本人才行。”
话说得简单,但也清楚,唐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:“你要孤身犯险!我不同意。”
紧接着,她看向丘凉:“此事, 我绝不同意。”
见唐槿这个样子,丘凉当即就决定放弃这个计划:“好,那便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这件事不仅唐槿不同意,皇帝(女帝)也是不乐意的。
奈何褚皇后坚持,皇帝无奈之下才退了一步,让她问问楚凌月的意见再说。
眼下这边也说不拢, 那还犹豫什么, 都不犯险最好。
哪知楚凌月却语气肃然道:“丘大人,我同意。”
丘凉一愣:“凌月,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我们从长计议便是。”
楚凌月抿了抿唇,道:“我记得丘大人早前曾说过,平蛮州之乱会动摇国本,若不能阻止,恐怕会陷万民于水火。”
“倒也没难么严重。”丘凉语气虚了虚,在楚凌月的注视下叹了口气,“好吧,是这样,所以我们更要谨慎行事。”
她还记得那是夏日里,祭天仪式上,皇帝为万民祈福过后,问她近百年来,天下是否河清海晏。
当时她便算了一卦,且使用了那能预知未来的能力,却算出国之将乱,乱起南境平蛮州。
大惊之下,她耐心等了几日,待能力可以再次使用的时候,算能解决这场大乱的方法。
几次三番都得出了相同的结果,那就是楚凌月和唐槿。
她只算出这两个人才是平息大乱的关键,别的便算不出了。
她甚至算过若是皇帝直接插手,找个罪名先灭了安郡王府会如何,令人感到无力的事,那个结果没有任何改变。
所以,在安郡王背后定然有别的势力,那股势力才是这场大乱的主要推手,安郡王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子。
而她算不出那股势力来自哪里,逍遥王府?朝中权贵?亦或是异国强敌……
楚凌月看着丘凉,问道:“到目前为止,除了被动地等下去,便只有利用我跟皇后娘娘一起来布下这个局,只有这一个能掌握主动权的办法,对吗。”
丘凉无奈点头。
楚凌月轻轻笑了:“我想皇后娘娘应该是愿意这么做的吧。”
丘凉再次点头,褚皇后就是个把皇帝当成命,把天下当成一切的人,那位主不仅愿意这么做,还极为坚持。
“那就请丘大人回禀陛下和皇后娘娘,民妇也十分愿意。”楚凌月神色认真,语气果决。
丘凉默了默,轻轻叹了口气,看来楚凌月的胆魄不输皇后半分啊,她和皇帝都小看了这位曾经的相府千金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唐槿沉默半晌,仍旧坚持道。
不等丘凉和楚凌月再说话,唐槿看着丘凉道:“我们借一步说话。”
说罢,她先一步走进里间。
书房里间,唐槿压低声音道:“老乡,我就求你一件事,你回去跟皇帝说,我娘子不愿意。”
她也听出来一些门道,皇后大概跟楚凌月一样,是想布下这个局的,但皇帝应该不愿意让皇后冒险。
丘凉缓缓摇头:“你不懂,此事不可欺瞒。”
唐槿有些急了:“为什么不能,陛下难道想让皇后娘娘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吗?”
多简单的事,只要老乡跟皇帝阻断一下这边的消息,楚凌月和皇后都不用涉险了。
丘凉语重心长道:“唐槿啊,你可能不了解,褚皇后是个把家国大义放在生命前面的人,陛下深爱着她,自然是不愿让她冒险的,可正因为深爱,才不想瞒骗此事,不然我何须来问凌月。”
她完全可以跟皇帝做做戏,敷衍皇后一场就是了。
唐槿确实不懂,她只是不想让楚凌月有任何危险。
试想一下,若是此事进行下去,楚凌月就要先落在安郡王手中,孤身一人面对所有变数,别说一二十日,便是一刻钟,也处处凶险。
她才动了要跟楚凌月相守一生的念头,才发觉自己对楚凌月的喜欢,怎么舍得让楚凌月去做这种危险的事。
丘凉感叹道:“我知你在意凌月,陛下同样也在意皇后,你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吗,若是瞒骗皇后,这局棋便要一直被动下去,万一他日生灵涂炭,皇后不会原谅自己,那么凌月呢,她能原谅自己吗。”
对一些人来说,她们若没有担起自己的责任,致使不可挽回的后果,那么她们的余生都会用来自责。
皇帝也怕,怕一时瞒骗,让褚皇后余生都陷入懊悔与内疚,从此不再快乐。
所以,皇帝不打算瞒着,皇帝尊重褚皇后的所有意愿。
唐槿怔住,喃喃道: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见唐槿这副模样,丘凉心有不忍:“或许,你可以试着让凌月改变心意我明日再来问你们结果。”
话虽如此,但她觉得楚凌月不会妥协。
正如皇帝无法说服褚皇后,小老乡恐怕也难以动摇楚凌月的决定。
丘凉一时恍惚,她家祭酒大人也是如此,当年可是舍了丞相之位,不惜冒险拒绝皇帝,也要去国子监,只为了心中的信仰,只为打破朝廷各府书院不肯招收女子入学的陋习,只为了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上书。
丘凉走后,唐槿还是忍不住劝了劝:“楚凌月,其实我们被动应对也不一定就不行,说不定事情也能圆满解决呢。”
楚凌月目光落了落,盯着地面:“那样就会有许多不一定,有许多说不定,唐槿,只有把船舵握在自己手里,我们才能左右船的方向。”
只有掌握主动权,才能有更多的胜算。
听她这么说,唐槿心情压抑不已。
“可是,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怎么办?”
楚凌月低头看着地面,淡淡道:“人有很多种活法,这是我想要的活法。”
她一直想去国子监,便是想像那位祭酒大人一样投身教化,去唤醒一个个终身囿于后宅的女子,去唤醒曾经那个被三纲五常蒙蔽双眼的自己。
所以,她其实也没那么自私,至少在家国大义面前,她知道该怎么取舍,也想那样取舍。
唐槿心里压抑更甚:“可是,我只想你平安顺遂,只想你爱惜自己的生命。”
她此刻只在意楚凌月。
楚凌月抬头,看向唐槿:“你觉得皇后娘娘不惜命吗?”
一国之母是何等尊崇,褚皇后不想平安顺遂吗。
人,各有各的活法,总要有取舍。
而她选择将生死置之度外,选择不负此生,选择无愧于自己的心。
唐槿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呢,你可曾为我考虑过半分。”
这个女人太过坚决,太快做决定,好似一点也没有顾及过她的感受。
楚凌月眼神闪了闪:“我意已决。”话落,她转身走出书房。
唐槿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,所以此事已经无从更改了。
这一晚无疑是沉重的,万家灯火,各人心思,不知有多少无可奈何。
次日清晨,楼上楼众人一起在大堂用早饭。
唐槿怀着心事,不怎么提得起精神。
楚凌月仍旧如平常那般,淡然,平静。
唐棉瞅了她们一眼,继续闷头扒饭。
这时,唐老太太似想起什么,问道:“怎么觉得少了一个人?”
此话一出,唐槿回过神来,好像是少了一个人。
楚凌月则看向唐棉:“周萱呢?”
唐棉翻了个白眼:“还没醒呢,睡得跟个猪一样。”
那女魔头手腕上的绳结被咬开了大半,昨夜不知道折腾到多晚,八成是才睡下没多久。
好在她醒得早,贴心地又给绑结实了,不然再来两个时辰,女魔头还真能把绳结咬开。
楚凌月打量了一眼唐棉,不紧不慢道:“白日里无需理会,饭总要给她吃的,不然王府还以为咱们苛待了她。”
唐棉撇了撇嘴,扒拉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:“我现在就去放了她。”
唐槿愣愣地看着唐棉走向后院,不解道:“这是…”
什么叫放了她?难道小姐妹把人家关起来了?
也没听到周萱闹啊,难不成把人家的嘴也堵上了?
楚凌月笑了笑:“此事交由唐棉做主就是,时日一长,周萱总会想明白的。”
毕竟周萱要缠着的是唐棉,而周萱在逍遥王那边能不能起到作用,还未可知,一切都只能交给时间。
唐槿点点头,暂时放下心事,想了想也回到后院。
她取出怀中的银票放到院中的灶台上,用碗压住:“多谢了。”
说罢,她又回到大堂,安排私房菜事宜。
而灶台上的银票也很快就被甲二取走。
甲一打趣道: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甲二翻了个白眼:“客气什么,这是我应得的。”他还觉得亏了呢。
甲一笑笑,忽地眼神一凛:“你守在这里,我出去一趟。”那个老乞丐一早就在楼上楼外面转悠,到底意欲何为?
甲二百无聊里地点点头。
房间里,唐棉解开了周萱手腕上的绳结,看着那红肿的皮肤,在心里啧啧两声,这女魔头真是自讨苦吃。
“喂,醒醒,起来吃早饭了。”她喊了两声,见周萱睡得昏沉,伸手拍了拍棉被,“女魔头,你有机会杀我了。”